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煤矿工地里的编程“速成班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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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来自纽约时报,作者:Campbell Robertson,中文版首发于大数据文摘(ID: BigDataDigest),编译:陆震、王念、蒋宝尚,封面:pixabay


近年一直有这样一种论调:如果你学历不高,想拿高薪,那就去参加个培训班学编程。尤其是最近火爆的大数据和人工智能,因为人才需求逐渐增大,各大高校“科班”输出的人才已经满足不了行业需求。


一大批速成培训机构应运而生,这些机构大多数喊着“高薪”“推荐就业”“零基础”“低学费”等口号。


从硅谷开始,这些编程机构也慢慢开始向低收入地区渗透。快速入行,轻轻松松拿高薪,这种极具诱惑力的条件,确实吸引了一大批应届毕业生和对自己现状不满意的人群。他们不惜重金,甚至脱产学习,希望通过相关培训,走进高薪行业。


但是,一次为期几个月的培训真的可以完成职业生涯蜕变吗?


近日,纽约时报专题报道了一个名为Mined Minds的编程培训机构的故事。这一背景强大、政府背书的培训机构,承诺可以帮助学员通过几个月的课程就迈入高薪程序员之列。



其广告视频和宣传之诱人,不仅让很多无业人士动心,甚至吸引了多个州政府争相斥巨资引入这家机构,希望能改变本州落后的工业以及大批失业人口的现状。


而结果是,据纽约时报的跟踪数据显示,近期一个十几人的班级中,只有一个人正式毕业。这位毕业生目前在送外卖。


接下来,不妨跟着纽约时报的报道,来到美国老工业基地西弗吉尼亚州,一起看看这个关于编程培训的骗局。


失业救星?



故事开始于2017年。这年春天,Stephanie Frame落寞地坐在山峦深处,静静地录下了一段视频。


视频的开始展示了当地经济的衰退,煤矿工人下岗、商店倒闭、学校关闭。她的丈夫是一名下岗的煤矿工人,在失业期间,他们靠着在深山挖山参、黄根来维持生计。


接着镜头指向了他处,并显示“救赎就在这里”几个大字。随之而来的是Mined Minds(一个非营利机构)的招聘场景。他们承诺说可以培训西弗吉尼亚的劳苦大众们,让他们“进化”为程序猿,并且得到一份高薪工作。


Stephanie对着镜头说:“我虔诚地相信,一定是上帝派Mined Minds来拯救我们的!”


的确,这家编程培训机构有着强大的背景——被州议员Joe Manchin邀请进驻本州、国民警卫队聘请它在其军事学院开展教育培训、地区委员们免除了房屋的租金、国家新闻媒体也对其进行了大量报道。


这些“强势背书”非常奏效。许多西弗吉尼亚人像Stephanie一样,辞掉工作或辍学来报名参加Mined Minds,希望获得稳定高薪的职业生涯。


但他们期待的“人生巅峰”并未到来。


结局惨淡。


在Mined Minds接受培训的人,目前没有一个在从事编程工作。这些学员将Mined Minds描述为一家不靠谱的公司。“公司的承诺没结果,学员经常被开除。”


这些“毕业”的学生们也不得不重回老本行。


西弗吉尼亚州的二十多名辍学的学生正在投诉,他们说Mined Minds是一家骗子公司。广告片开头,也就是Stephanie所在的那个班级里,坚持到最后几周的十几人中只有一人正式毕业,而他现在在送外卖。


33岁的Billyjack Buzzard说:“这是一场骗局。”


他是另一个班级的学生,也是西弗吉尼亚州唯一一个完成课程,并获得程序猿职位的前西弗吉尼亚煤矿工人。他在14个月后,重新成为了煤矿工人。 


不仅“改变某个人的生活”,还要“推动经济多元化”



Mined Minds在某种教条的支撑下,带着传教士般的热情进入经济急需拯救的地方。正如一项赠款提案所述,该公司的理念是“任何人都可以在科技行业中取得成功”,而如果有足够多的人做到,整个地区将会发生变化。


Mined Minds的创始人之一阿曼达·劳彻(Amanda Laucher),在2017年的一次技术会议上不止一次谈到了公司不断扩大的野心。“是的,我拯救了一个城镇,但我做的还不够,我的目标是扩大规模从而使整个地区的经济多元化。”


这很显然是一个冒进的目标。


Mined Minds能运作的个人现金和公共资金数量有限,而且大多数员工都是在技术上花费很少时间的人。


Ms. Laucher现在承认,尽管她仍然致力于完成公司的使命,但这项工作并不容易。她说: “进展很困难,Appalachia目前的环境氛围十分热衷于维持自己的'文化'。”


她把结果的不如意归咎于该地区某种药物的流行和“贫困文化”。


参议员:“这对夫妇体现了西弗吉尼亚精神”


在Mined Minds成立之前,Ms.Laucher和她的丈夫Jonathan Graham住在芝加哥,两人都是成功的技术顾问。但在2015年,她了解到她的弟弟Marvin被宾夕法尼亚州西南部的煤田工厂解雇了。


他的弟弟陷入了困境——虽然技术娴熟,但自己却没有多少选择。


随后,这对夫妇辞掉了工作,并成立了Mined Minds。


Mined Minds的解决方案,至少在最初阶段是这样的:免费教你16周,然后让你以学徒的身份给软件咨询部门工作,当然会获得一点小钱。


学徒给公司客户的项目全职工作,也被要求在几个月前毕业的班级上教学。工作几个月后,学徒要么继续在Mined Minds公司工作,要么去甲骨文等大型科技公司工作。


正如Ms. Laucher在2017年的一次采访中谈到新兵训练营的毕业生时说,“每一个毕业生都找到了活干”。


这样的承诺吸引到了大批资源。两年内,Mined Minds获得了Appalachian地区委员会提供的150万美元赠款。 2016年8月,Mr. Manchin鼓励这对夫妇从宾夕法尼亚州扩展事业,他说Mr. Graham和Ms. Laucher 身上“体现了西弗吉尼亚的精神”。


参议员Joe Manchin III邀请Mined Mines进入该州


不满意现状?技术改变命运


23岁的Tori Frame说:“我不想一辈子都憋在Gauley Bridge,也不想一辈子都窝在家。我想要不同的生活。”


其他人以同样的态度看待Mined Minds。Andrew Farley也认为,他可以迅速凭他为铁路工作编写的代码获得工资,且不必离开家乡;Chris Phelps在Cracker Barrel洗盘子,他认为技术岗位是走出乡镇的一种方法。


29岁的Ty Cook是一位银行出纳员,他说:“这些东西会让我成为社会中有价值的一员。”


Mined Minds有一个不可抗拒的承诺:参加这个课程会获得报酬。


这个承诺极具诱惑力,因为州工作顾问通过电子邮件明确告知了学员这一点。州工作顾问在电子邮件中说,他们每小时可获得10美元,成为学徒或者被雇佣后可能会更多。因此许多人都辞掉了他们原本的工作。


给学员上课的老师是上一期的学员


2017年6月下旬某日,一群人挤在伯克利某大学窄小的教室中。他们在这里跟着Marvin Laucher学习。Marvin是Laucher女士的哥哥。他曾经是一名矿工,现在摇身一变成了这里的主讲老师。教室里的人们知道他们现在什么都不会,也暂时赚不到钱。


所以有些人第一周就走了。但是Tori和他45岁的母亲仍然留在这里。每周末Tori都会醒得特别早,在妈妈喂完鸡之后,他们会一起沿着蜿蜒的山路赶到教室。每个工作日晚上和每个周末,他们都会坐在电脑前面学习Ruby编程。电脑则是他们刷信用卡从网上买的。



学习大纲拿在手里其实并没有写什么内容。老师只会在课堂结束后给学生们布置家庭作业,然后要求大家在未来几天写完它。这些作业大多不是小组作业,所以学生们总是遇到很多问题。


但是老师的回答总是:“谷歌一下你就知道。”所以久而久之,大家心里对老师最大的疑惑就是:“请问老师,除了谷歌搜索你还会个啥……”


不靠谱的课堂自然会让学生们心生顾虑,“这帮人不会耍我们吧……”逐渐地,他们开始发现,助教老师好像是刚刚从上一期课堂毕业。要是这工作真像他们说的这么靠谱、这么有钱的话,他干嘛还穷得来赚这个外快?


Maxx Turner是一位33岁的助教老师,他跟童鞋们偷偷说:“这行不好混,解雇、辞职之类的是家常便饭。你看我,前段时间就被炒了,苦苦寻觅几个月之后才找到一份工作。”


在听了前辈的经验之后,很多同学开始心里打鼓:“我的天,这课堂之前承诺的八成不靠谱啊,虚假广告吧……”


但是想想公司创始人大手大脚的开销,好像钱又不是特别少。创始人天天世界各处旅行,昨天去芝加哥特朗普大厦自拍,前天到西弗吉尼亚买一墙的龙舌兰,今天又晒自己在宾夕法尼亚的派对上的照片。看着好像很有钱……


很多Mined Minds的前员工也说公司好像不差钱儿。他们聚会的时候老板总是一掷千金买酒。“伙计们喝喝喝!小子你不喝是不是看不起我,我咒你代码出bug!”Michael Moore,35岁,也是一位助教,他说:“我跟这帮大佬对瓶吹能跟他们套套近乎,也能让自己在工作里找到更好的位置。”


说好的16周结课,但是延长到17周、18周,甚至19周还没完事儿。随着时间的延长,很多学生开始缺钱了。于是10月下旬的时候,20多名学生中,有10多个人先离开了课堂。剩下的人里面有些上课玩游戏来打发时间,只为等到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大作业。


命中注定的旅行


早些时候,Laucher曾经建议将最后一个大作业设计成与社区相关,比如说为了解决阿片类流行病的游戏App。后来项目题目终于敲定:设计一个关于宠物睡觉和早饭的网站,这个网站是Launcher的妈妈在宾夕法尼亚开的。


但是Stephanie Frame仍然深信不疑。当坊间传闻说Mined Minds的领导会飞到立陶宛进行一次技术交流时,她看到了一个机会。她从来没出过国,但是这是一个能让她和女儿找到工作的机会。丈夫说,如果真的如此,1000美元拿去当盘缠!


“如果我能跟他们在一块。”她回忆说,“我就能给他们展示我是有多敬业、多支持他们,然后我就妥妥能拿到工作了。”


当Stephanie和其他人到立陶宛的时候,班上的其他人都在讨论还要不要坚持到毕业。宾夕法尼亚州的一个新闻频道说,Mined Minds的这个项目存在问题。几乎每一个毕业生都是先雇佣,然后被解雇。宾夕法尼亚州政府也因为他们没有办学资格,而勒令他们停止教学活动 。


11月下旬的上午,就在立陶宛的会议进行的过程中,伯克利的课堂上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,将前往立陶宛的两个人踢出项目。


在一次视频会议上,Launcher女士说,Stephanie被踢出是因为她存在性骚扰、酗酒等行为。这些行为都是Mined Minds所不能容忍的。


Stephanie惊呆了。她觉得这次的旅行很成功。她说:“我喝的很醉,但是旅行中没有人说性骚扰的事儿啊。”Moore说:“我没见到Stephanie有性骚扰的行为,而且每个人都喝很多。”


后来有人告诉他,他因为旅行中某晚的寻衅滋事而被解雇,而且还有人说他吸毒。他说:“这不是扯吗?你看我这吸毒的检查报告,根本没这回事儿,Mined Minds那里也有我的体检报告,根本子虚乌有!”


知道了Launcer的决定时,其他同学都很气愤,对此也有一些质疑。


Phelps说,当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我在想,好吧,这没什么。


Bolyard说,她想知道Mined Minds是不是真的没钱聘我们。他们是不是就想找茬儿甩人。


Tori的父母跟她说要尽量完成这门课,但是她做不到了。她发了一封正式的辞职信,信中列举了Mined Minds的空头支票,也痛斥了公司对学生的官僚主义作风。在看到这封信后,几乎所有的学生都怒了。


没有终点的轮回


已经荒废的“小鹰矿厂”


在西弗吉尼亚州的另一个城市Logan,同样也是煤矿资源枯竭,大家纷纷转业。在这里,Mined Minds仍然在举办课程。


今年4月中旬,Laucher斥责了5名员工,因为他们在Linkdin上没有加足够多的好友并建立自己的人脉网络,也没有好好看她推荐的书《The Start-Up of You》,还没有把简历提交让她帮忙找工作。第二天,他们五个都卷铺盖走人了。五个人中的两个人说,现在西弗吉尼亚那边的工作人员只剩下Laucher和她的哥哥了。


几个星期前,Laucher在社交网络上说,她已经被芝加哥法学院录取了。当人们问起这是否意味着给Mined Minds那边画上句号。Laucher回复说:“没有,还在继续。”


由于伯克利那边的课程结束了,Stephanie Frame现在主要还是宅在家。


当她在家里抱怨Mined Minds那些糟心经历的时候,她的丈夫Roger会坐下来静静听她倾诉。他说:“抱怨来抱怨去,说的还是那些事儿。”


”他们来到这里渴望着什么,但是这些人并没有给予。”Frame说,他的脸上手上仿佛还有煤灰,“他们总是这样,他们总这样对待我们阿巴拉契亚人。”


他回忆起往昔说,多年前,我的祖父一辈将矿产开采权交给别人,但是收到的只有煤矿公司拆山建路、木材、煤炭、石油和天然气。这就是个大轮回,没有终点的轮回。


伯克利课堂的同学们建了一个群,群名叫做“被夺权的阿巴拉契亚人(Disenfranchised Appalachians)”。几乎每一个人都被Mined Mind炒了,或者自己离职了。虽然很多人说他们在Mined Mind学到了很多。其中有一个同学比较成功,他在南卡罗来纳州找到了一份程序员的工作,他也常常被Mined Minds当作正面案例来宣传。


Stephanie的女儿Tori,在课程期间就和Ty Cook开始约会,她最终也回到了家里,开始了收银员的工作。在接下来的一年里,她通过自己的努力升职成经理。Laucher在最近的一份公告里说,Tori的晋升是Mined Minds训练的结果,我们的课程让她的逻辑能力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大幅提升。


但没过几个月就打脸了。Tori在俄亥俄州的哥伦比亚电话中心找了一份工作。二月下旬,她和Cook把行李打包好,离开了西弗吉尼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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